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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章 考上大学回家告禀 碰见刀客村外巡风(上)
小歌 2026-03-27 22:53
新安县铁门,豫西名镇,坐落在洛阳通往西安的崤函古道上,陆军上将张钫的家就在这里。将军有个表弟叫赵文升,住在宜阳县盐镇刘岭村。刘岭离铁门街不远,离盐镇街也不远,和渑池县交界,是个三不管地方。
赵文升膝下五个儿子,有水地旱地三百多亩,街面上还开着盐行钱庄十几家生意。虽说是大户人家,但仍然扣屁股嗦指头,生吃俭用。
清明过后,天气渐渐暖和起来,赵文升戴顶破毡帽,穿一身补丁衣裳,到村外看庄稼。他五十郎当岁,中等个儿,黑红脸庞布满皱纹,好像陈年的核桃,眼睛不大,一眨一眨透着精明。放眼望去,只见丘陵起伏,沟壑纵横,远处可见苍苍茫茫的熊耳山。这熊耳山从这边看过去,还真像一只狗熊耳朵支棱着。正在端详时候,一个剃头匠挑着剃头挑子走过来,向他打听:“哎,老头儿,你看见刘岭的赵文升老掌柜没有?”赵文升不紧不慢地走着,好像没有听见。剃头匠走上前去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大声地问道:“喂!你看见赵文升没有?”赵文升抬头,看见他贼眉鼠眼的,脸上有几个麻子,心想,凭这长相就不是个好货,便摇摇头说道:“我耳背,听不见你说的啥。”剃头匠骂了一句:“真他娘的骚气,碰见个聋子!“挑着剃头挑子走了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离铁门街南寨门不远,一个青年学生骑着自行车,沿着一道叫涧河小溪走进沟口,他扎好车子,蹲在河边洗脸,仰望着东西对峙的崖头,不住地赞叹:“鬼斧神工,黑红色的石头真像一道铁门!”心想,铁门镇可能就是因此而得名的吧?也在小溪边洗脸的剃头匠,偷偷地打量着他,只见偏分头,白净脸儿,稚气中透着聪明,穿一身学生装,干干净净。剃头匠试着问了一声:“回家?”学生随口回应:“回家。”剃头匠问:“哪村的?”学生说:“刘岭。”
剃头匠听说他是刘岭的,站了起来:“借光,请问小哥一路过来,看见赵文升赵老掌柜没有?”学生见他打听自己的爹,便扭过脸,注意地看着他问:“你打听他干什么?”剃头匠拍拍剃头挑子说:“来为他老人家剃头。”学生说:“剃头,你应该到村里去找他啊。”说完,骑上车子走了。
剃头匠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去啦,赵老掌柜不在家!”
赵文升走着走着,看见路上有一堆驴粪蛋儿,还冒着热气,他弯着腰正要上前去青年学生骑着车子从坡上冲下来,躲闪不及,将他撞倒,学生自己也翻了个跟头,跌坐在地上。赵文升爬起来,磕头如捣蒜:“好汉!我是赵文升,和铁门街张伯英将军有亲戚,和张伯英将军有亲戚!”青年学生也急忙爬起来,上前去扶他:“爹,我是耕郊呀!”赵文升抬起头,看见是小儿子,惊喜地:“是老五呀!我当遇见刀客啦。”
赵耕郊为爹拍打身上的灰土,问道:“爹,碰住啥地方没有?”赵文升只顾高兴,忘记了疼痛:“你爹我是地里的料礓石,摔不烂,结实着哩。你不在洛阳学堂里念书,回来弄啥哩?”赵耕郊说:“爹,我考上国立西北农学院啦。”取出录取通知书递给爹。赵文升接过来细看,边看边说:“这个大学主贵就主贵在农字上了。回去叫你妈、你哥哥、你嫂子们都看看,咱家也出大学生啦。”把通知书交给赵耕郊,挽起袖子把驴粪蛋儿捧进毡帽里,准备往庄稼地里倒,赵耕郊看见,赶忙接过来。赵文升笑着问:“你已经考上大学啦,不嫌粪脏?”赵耕郊:“爹常说,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。嫌脏,我就不考农学院啦。”把驴粪蛋儿倒进地里,扭身看着爹一身补丁衣裳,说道,“爹,你老是一身补丁衣裳,该换换穿戴啦。”
赵文升接过毡帽,拍打拍打戴在头上:“不出门不见客,换啥。”赵耕郊从身上取下军用水壶,拧下塞子,说道:“爹,你老人家嘴唇都干啦,喝口水吧。”赵文升弯腰在路边拽了几棵猪耳朵叶,擦擦手,接过水壶喝水,“这是队伍上用的水壶吧?”赵耕郊说:“是,军用水壶。”赵文升问:“搁哪儿弄哩?”喝完水,把水壶交给儿子赵耕郊接过水壶,披在身上:“洛阳明德中学军训发的。”赵文升不以为然地:“当学生不好好念书,学那些杀杀砍砍的本事弄啥?也不知道你们的校长、老师是咋当的。”
赵耕郊说:“爹,日本鬼子占了东三省,又想占我华北,学校号召学生,学习杀敌本领,抗日救亡,报效国家。”赵文升听到这里,点点头说:“嗯,老日的事儿我也听说过,这世道光有文的是不中,还得有武的。老五,学会打枪没有?”赵耕郊说:“学会啦。”赵文升问:“准头咋样?”赵耕郊说:“军训考试,手枪射击第二名,步枪射击第三名。”
赵文升从怀里掏出一把搉枪:“这是一响搉,你亮一手叫爹看看。”赵耕郊看见搉枪, 意外地说道:“爹,您来地里还带着枪呀!”赵文升说: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赵耕郊接过枪搉开,枪膛里露出一发子弹:“搉枪一次只装一发子弹,太落后。我们教官的十字连手枪,一次可以装十发子弹。”赵文升说:“枪是凶器,不可多用。防身,搉枪足中。”赵耕郊瞭望了一下,向天上开枪,一只鹞子应声落地。赵文升眉开眼笑地夸奖儿子:“好枪法,好枪法!”赵耕郊把枪还给爹,跑过去拾起地上的鹞子:“赵文升心里像是芝麻油里拌了蜂蜜,又香又甜,他说了声:“老五,回家。”一转身,背着手向村里快步走去。
赵耕郊推着自行车跟在后边:“爹,今天铁门街戒严啦,只准出不准进,说是南京要来大官儿。”赵文升停住脚步不走了:“铁门街戒严,南京要来大官?说不了是你表姑奶奶要过大寿!”赵耕郊问:“谁是我表姑奶奶?”赵文升说:“就是张伯英他妈。前几天我专门去张公馆,打听老太太啥时候过寿,潘副官说,万事俱备只欠东风,啥时候老蒋来,啥时候过。今儿八成是老蒋要来啦!”赵耕郊惊异地:“啊,蒋委员长要来?难怪从新安县到铁门街,一路上盘查的那么严。”
赵文升说:“老五,你骑着洋车先回去,把你那几个哥哥叫回家,咱今儿个就去铁门街拜寿!”赵耕郊说:“知道啦!”骑上车子一溜烟跑了。赵文升捋着胡子,慈爱地看着远去的小儿子。刘岭南坡草木兴旺,油菜金黄,枣刺棵里不时传出野鸡的叫声。岭上岭下一缕缕雾气渐渐散去,麦地像绿色的缎子,旱地像黄色的绸子,迎着日头闪闪发光,看来今年又是个好收成。
赵家的几个长工在犁耙旱地,四野里回响着吆喝牲口的声音:“咧咧——”“打打——”磨子耙地粑到地头,看见了赵耕郊,急忙喝住牛:“喔——”跳下耙,端着笑脸迎上来,“五掌柜,你回来啦!”磨子眯眯眼儿,扁平脸儿,下巴上有个疤,是他下坡日驴的时候,被驴踢了一下落下的。赵耕郊向四处望着说:“我大哥、二哥哩?”磨子用手指了指两个犁地的:“那是大掌柜,那是二掌柜。”赵耕郊向远处喊叫:“大哥,二哥,咱爹叫你们快回去!”老大低头做活多,开口说话少,一副木讷的样子,他喝住了牛:“喔——是老五啊。回去弄啥哩?”
赵耕郊说:“去铁门街拜寿。”老大问:“啥时候?”赵耕说:“回去就走。”老大和老二商量:“老二,我在家拾掇旱地,你跟着爹去吧。”老二身材单薄,心比较细,他笑了笑说:“我知道大哥怕当客。”老大说:“规矩多,受不了,弄不好爹就用白眼翻我。”老二说:“你是老大,不去不中。”老大说:“就说我肚子疼。”老二说:“爹脾气不好,装病,小心挨骂。””老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:“卸套。”赵家油坊盖在村边上,老远就能听见“嗵!嗵!”榨油声。赵耕郊骑着自行车来到油坊门前,看见四哥领着几个伙计在脱坯。赵耕郊下车,喊了一声:“四哥!”老四身子结实得像石磙,是个愣头青,他赤着双脚蹲在竹席上正忙,抬头看了一下:“老五啊。”
赵耕郊打量着脱成的坯,不像是用泥脱的,问了一声:“四哥,你脱的这是啥坯?”老四哼了一声:“爹说是救命坯。”“赵耕郊问:“救命坯?”老四说:“爹叫把豆饼和柿糠搅搅脱成坯,晒干垛起来,说是灾荒年用它救命。爹这是闲的蛋疼,净球瞎糊弄。”
赵耕郊说:“四哥,可不能这样说爹,无灾防灾,爹打算的长远。”老四问:”老五,你从洛阳回来,不在家歇着,出来跑球啥哩?”赵耕郊说:“爹叫咱们跟着他去铁门街拜寿。你看见三哥没有?”老四从席上跳下来:“跟着王天才去东岭打坡啦。”老三赵耕春跟着王天才,在岭上蹚野物,他面色苍白,一脚高一脚低,不断地喘着粗气。
王天才眼快,手快,脚步快,会打拳,手里掂着线枪。赵耕春问:“天才哥,这打坡儿的枪为啥叫线枪哩?”王天才比划着说:“这枪可以用石头压在地上,找根线绳,一头拴在扳机上,一头绑块肉,把肉摆在枪口正前方,不管是山混子,狐子,獾,只要来叼肉,拉动扳机枪一响,它就飞跑不脱。”赵耕春说:“啊,原来线枪的出处在这里呀!”正说着,忽然一连打了打几个哈欠。王天才察看赵耕春神色:“老弟,你还是把大烟瘾戒了吧。”赵耕春擦着眼泪和鼻涕:“只想着是和朋友吸着玩,谁知道玩上瘾啦。我跟着你学打拳,跑着打坡儿,就是想戒哩,可老戒不了。”
王天才忽然拍了拍赵耕春的肩膀,示意蹲下。赵耕春问:“有东西?”王天才轻声低:“别说话!”王天才瞄准草窝开枪,一只兔子蹦了几尺高,落荒而逃。赵耕春喊了一声:“兔子跑啦!”王天才说:“跑不了多远,顺着血印儿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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